智能经济深度观察|筑牢智能经济的“天空底座”：低空安全治理六个关键
- 来源：中国工业互联网研究院
- 2026/10/13 15:0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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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低空经济被明确定位为新兴支柱产业，正成为新质生产力的重要载体。当前，低空经济正处于从制度构建迈向规模化发展的关键转折期。无人机作为低空经济的核心引擎，增长迅猛，截至2026年上半年，全国实名登记无人机达478.8万架，正从“小众体验”转向“生产工具”。但增长背后，无人机产业存在硬件改装、软件升级、身份冒用等问题，对治理体系识别真实主体、掌握真实状态的能力提出挑战。本文从无人机入手，梳理低空安全治理绕不开的六个着力点。
一、治理的前提是认清对象：从唯一标识到身份可信
(一)从“有身份”到“身份可信”，差了什么？
如同汽车需要车架号、号牌，手机需要设备标识一样，无人机规模化运行的首要前提，是确认“它是谁”。身份识别是一切治理活动的逻辑起点，若无法准确确认目标对象，空域授权、安全监管与责任认定都将失去可靠的坐标。
我国已围绕无人机搭建起三层身份体系：产品端赋予唯一产品识别码，所有权端实施实名登记，运行端规定实时识别规范。其中《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实名登记和激活要求》《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系统运行识别规范》已于2026年5月实施，《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唯一产品识别码》国家标准也将在2027年落地施行。这套体系基本解决了无人机“有无身份”的问题，但尚未彻底解决“身份是否真实可信”的核心问题。
在真实运行场景中，合格格式的数据仅证明消息来源设备的存在，无法证明其声明的身份属实。如，物流无人机在飞行中持续广播身份、位置和状态信息。地面系统收到格式合规的数据，只能证明有设备在发送消息，却无法直接证明发送者就是它所声称的那架飞机。一旦身份信息被冒用、复制或遭遇重放攻击，系统便可能将非法目标误认为合法，甚至在地图上生成根本不存在的“幽灵目标”。这也正是国际远程识别领域持续攻关的方向，即如何确保身份声明的真实性、消息完整性和防重放能力。
因此，无人机可信身份体系的构建不能止步于“一机一码”。应以唯一产品识别码为基础，以政府授权的授信核验机制为核心，通过密码技术为每架无人机生成并授予加密身份信息码，将产品标识、实名登记、运行识别和实时状态关联起来，并在首次入网、开机、飞行等关键环节进行核验，验证身份真伪、信息完整性和当前有效性。这一授信、核验、更新、吊销和追溯的完整闭环，使失效或被盗用的身份无法在系统中“蒙混过关”。归根结底，身份的价值从不在于编号本身，而在于它背后的责任主体——空域权限给谁、管控规则向谁下发、出了故障向谁追责，全都依托于身份可信这一前提。
(二)硬件改装后，登记信息怎么跟上真实状态？
解决了“是谁”的问题，接下来还要掌握“它现在是什么状态”。无人机出厂时的性能参数是明确的，但投入使用后，更换关键部件、加装任务载荷、改造机身结构，都可能改变整机的飞行性能和安全风险等级。若登记信息始终停留在出厂状态，监管系统将依据过时数据进行空域分配与风险评估，出现“账实不符”的隐患。看似合法的身份，其背后对应的可能是已经超出原安全边界的飞行器。
破题的关键不在于将每一次日常维护都纳入监管，而在于确保登记信息能够随关键状态变化及时更新。在现有唯一产品识别码、实名登记和运行识别的基础上，可将整机身份与关键零部件更换、重要配置调整等信息关联起来，构建贯通产品全生命周期的信息关联与可信核验机制，使制造、使用、监管各环节的信息相互衔接，形成动态更新、可追溯的状态记录。如此一来，监管只需关注那些可能改变安全属性的关键变化，即可守住风险边界，同时为跨部门协同提供一致、可靠的信息基础。
这一思路充分利用了现有制度、标准和企业数据，将原本分散的信息串联起来，减少重复填报与多头对接，提升状态更新、身份核验和异常识别效率。对于持续迭代、状态不断变化的无人机而言，这是一种成本可控、便于落地的可信状态管理思路。通过这一设计，系统中呈现的将不再是“出厂时的那架飞机”，而是能够反映当前配置、当前能力和当前风险的“正在飞行的飞机”。
(三)软件升级和算法变化如何纳入质量治理？
状态管理不能止步于硬件。对智能化无人机来说，即使机身零件无一更换，一次软件升级也可能改变其飞行逻辑与行为边界。环境感知、飞行控制、避障决策均由软件和算法驱动，同一款硬件搭载不同软件版本，其实际安全风险可能天差地别。
这给传统的产品质量监管带来了新挑战。过去，产品合格意味着型号与配置基本固化，交付时的状态即为全生命周期的基准；而今，无人机交付后仍在持续迭代，质量状态从“静态”变为“动态”。漏洞修复、性能优化、控制策略调整等不同类型的软件更新，对安全的影响可能截然不同，无法用统一方式管理。尤其当软件更新涉及最高速度、飞行高度、避障逻辑、自主化程度或者通信协议时，其影响不再局限于用户体验，直接触及产品的安全边界。
目前，我国无人机监管已开始向软件算法、数据和网络安全维度延伸。围绕感知避障、飞控数据记录、数据链路安全等方向的多项国家标准正在推进，其中《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飞行控制系统数据记录要求》已进入征求意见阶段，旨在将软件运行状态纳入可追溯、可核查的范围。
更深层次的挑战在于，企业的软件更新管理如何与运行期监督相衔接。借鉴智能网联汽车的治理经验，企业应承担测试验证、升级管理和缺陷整改等主体责任，治理侧重点关注影响安全边界的变更及其实施情况，若涉及持续学习、动态调整的算法，还需关注其实际行为是否持续处于经过验证的安全边界内。
若缺少对此类软件更新及实际运行状态的持续记录和必要核验，事故调查、缺陷召回和责任认定就难以获得可靠依据，仅凭出厂时的检测结论也难以覆盖运行期持续变化的软件风险。将软件与算法纳入全生命周期管理，本质上是补上状态管理的另一半：硬件告诉我们飞机“装了什么”，软件则告诉我们它“现在会怎么做”。
二、让规则落地到真实空域：从主动防护到异常处置
(四)电子围栏如何兼顾精准防护、正常运行与信息安全？
在无人机应用规模尚小时，电子围栏不过是在地图上画个禁飞圈，简单直接。但随着物流巡检、应急救援等任务进入常态化运行，同一片空域在不同高度、不同时段、不同任务性质下，往往适用截然不同的管控规则。一条简单的二维边界，已无法承载真实运行场景中的复杂治理需求。
今天的电子围栏早已超越“禁飞边界”的单一功能，演进为一套融合位置、高度、时间、区域属性和处置逻辑的动态规则体系。现行《民用无人机地理围栏数据技术规范》已对围栏的数据结构、处理传输和测试验证作出基础规范。
正如我国智能网联汽车准入和上路通行试点，对产品设置准入有效期、实施区域等限制性条件，并根据车辆运行评估调整通行范围。无人机电子围栏亦可借鉴这种有条件授权、动态评估调整的思路，将运行权限与具体区域、时段及经验证的飞行能力相衔接，使规则能够随运行条件和风险变化及时调整。
从“画线”走向“动态规则”，治理的复杂度随之成倍增加。围栏并非划得越大越安全，也非分得越细越好。如果规则过于粗放，会将本可安全开展的业务拒之门外，压缩正常运行的合法空间；如果规则过于精细复杂，就可能导致下发不及时、不同飞行器按不同版本规则执行等执行层面的混乱。面对临时管制、应急救援等特殊场景，还需确保围栏能快速生效、按权限分级放行，任务结束后又能及时恢复常态。
规则精细化还带来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风险：信息安全。无人机要准确执行围栏规则，必须获取足够精确的区域信息；但反过来，普通消费级终端是否有必要掌握重点区域完整、永久、高精度的管控属性，需要审慎考虑。一旦终端被攻破、围栏数据被窃取，或攻击通过反复试探边界反推敏感区域位置，过度详尽且静态的规则本身就可能成为信息泄露的渠道。这并非意味着现有围栏已暴露出泄密风险，而是提醒我们：随着规则日益数字化、精细化，“信息最小化”原则必须和“防护精准化”同步推进。
理想的电子围栏需同时满足三个目标：对无人机而言，规则应准确、及时、可执行，不能出现“想守守不住”的失效情形；对合法运行而言，应依据时间、高度、任务类型和权限实施分级管控，避免“一刀切”式的粗放管理；对信息安全而言，应做到分级表达、按需下发、最小必要披露，终端无需知晓的信息便不予发送。同时，围栏规则本身需配备版本管理、来源校验和失效机制，防止无人机依据过期或被篡改的规则飞行。
电子围栏的演进，本质上是从“画一条不能越的线”转向“把合适的规则，在合适的时间，精准给到合适的飞机”。而这最终要回到一个根本问题上：系统里认定的身份和赋予的规则，能否与天上那架真实的飞机——对应、准确吻合？
(五)数字身份如何与真实空中目标相互验证？
设想这样一个场景：运行服务平台显示，一架拥有合法身份的物流无人机正沿获批航线飞行；与此同时，地面探测设备也在同一空域捕捉到一个低空飞行目标。两边均有数据，但如何证明它们指向的是同一架飞机？
数字身份与物理目标之间缺乏可靠的对应验证，将直接催生监管盲区：要么让冒用合法身份的违规飞行蒙混过关，要么将正常飞机误判为可疑目标。仅凭无人机主动上报，无法防范身份伪造与位置虚报；单纯依靠地面探测，则无法直接获取目标是否获批、归属于谁。加之市区低空环境复杂，建筑、遮挡、干扰等因素叠加，探测判断本身存在较大误差。
破解之道，在于建立主动上报与物理探测的交叉验证机制。如，将无人机广播的运行识别数据与地面多点探测获得的物理航迹进行关联比对：若上报位置与实测目标位置长期、显著偏离，系统便自动提升风险等级，触发人工核查。这一机制并非为每一次正常飞行增加审核成本，而是使系统具备快速识别“说的与做的不一样”的能力。
在此基础上，可进一步对目标进行可信度分级：身份清晰、状态连续、多源数据一致的，按正常流程提供服务；身份不明、数据冲突、轨迹异常的，则转入更高等级的识别和研判。唯有如此，可信身份才不会沦为数据库中的一串字符，而是能够在真实空域中被验证、被确认的实际主体。
(六)无人机侦测反制能力如何突破技术瓶颈？
前述可信身份、电子围栏、运行识别，主要面向主动配合的合规无人机。面对“黑飞”、来源不明、拒不配合的目标，则必须依靠外部侦测和反制手段构筑最后一道防线——先要“看得见”，才能谈识别研判；要有“管得住”的手段，才能及时制止现实危险。
第一重挑战在于“看得见、跟得上”。当前大量无人机采用跳频通信，在多个频点间快速切换，侦测设备要在复杂电磁环境中捕捉转瞬即逝的信号已属不易，反制设备更需同步跟踪频率变化，响应窗口极为短暂。跳频速率越高，依赖固定频点和已知特征库的传统手段越容易漏检；但盲目拓宽覆盖频段，又可能对周边正常通信和导航设备造成干扰。更棘手的是，部分目标在飞行全程保持自主控制、实施无线电静默，纯频谱侦测手段对此几乎完全失效。
网联无人机的普及带来了另一类识别难题。其4G/5G通信链路与公众移动通信网络深度耦合，无法简单套用面向传统遥控链路的频谱侦测方法。在依法授权并严格控制作用边界的前提下，可探索利用专用4G/5G通信感知设备采集终端电子标识和信令特征，结合高低空分层覆盖、空域通信频段探测及功率精细调节，提升网联终端发现和类型识别能力；同时严格限定作用空域、频段和功率，尽可能避免对公众移动通信网络造成影响。
因此，侦测反制难以依赖单一技术路线。雷达可直接发现物理目标，但在城市低空复杂环境中，建筑、树木等地物杂波较多，容易产生误判和漏判；频谱与通信特征感知可识别无线信号，却难以覆盖无线电静默目标；光电设备能提供直观证据，但受天气、光照和遮挡影响较大。唯有将雷达、频谱、4G/5G通信特征感知、光电等多种手段深度融合，通过“通信特征+物理目标”交叉印证、相互补盲，才能构建完整的低空立体感知能力。设备测试评估也应在城市、山地、强电磁干扰等真实场景中，检验实际发现率、响应速度和附带影响，避免在实验室理想条件下“一测就灵、一用就虚”。
除了技术瓶颈，制度流程同样需要同步跟进。现行条例对反制设备的配备主体和使用范围有严格限定，相关分类分级与技术标准仍在制定中。下一步，既要逐个突破技术难点，也需将侦测反制装备嵌入完整的“发现—识别—研判—依法处置”闭环，使技术手段在合规框架下真正能用、好用、管用。
结语：从“飞得起来”走向“可信地运行”
上述六个着力点看似分散，实则贯穿同一条治理主线：让数字世界中的身份、状态和规则，与真实空域中的飞行器持续对应，并在异常出现时实现快速协同处置。从可信身份构建、软硬件动态状态管理，到电子围栏精准管控、数字身份与物理目标交叉验证，再到多技术协同侦测反制，每一个环节都在反复追问同一个核心问题：治理体系能否始终看清并管住真实的运行对象。
无人机是观察低空经济发展和安全的一个切口，也集中反映了治理从静态产品管理走向动态运行治理的核心问题。围绕无人机形成的身份核验、状态管理、规则执行和异常处置能力，未来可为更广泛的低空运行场景提供可迁移的经验参照。从“飞得起来”走向“可信地运行”，不仅是无人机规模化发展的必经之路，更是低空安全治理必须长期回应的根本命题。
作者信息
张 旭，中国工业互联网研究院网络研究所所长，高级工程师，研究方向为工业互联网标识、工业数据、制造业数字化转型等。发表论文十余篇，多次获得省部级科研项目奖励，制定国家标准10余项，牵头及参与多项省部级课题。
贺文择，中国工业互联网研究院网络研究所，计算机科学硕士，研究方向为低空安全技术、低空智能网联等领域。
金永花，中国工业互联网研究院政策研究所，正高级研究员，经济学博士，研究方向为智能经济、数字化转型、产业链供应链、安全应急产业等，工业和信息化部安全应急装备标准化工作组委员，发表论文30余篇，完成8部专著和合著，牵头20余项部省级课题，参与多项国家重大政策文件起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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